廖玉蕙：別讓修辭學困住下一代

廖玉蕙：別讓修辭學困住下一代

2009-06 親子天下雜誌6期  作者：江昭青

東吳大學中文系博士、知名作家廖玉蕙，首度成為國立編譯館聘任的國語教科書審查人員之一，對於教科書，她有什麼看法？審查過程中，她又看到哪些問題？

我覺得影響國語文教育最重要的兩大因素是教材與教師的教學方法。以修辭為例，其實在李家同教授提出質疑之前，我就發現這問題了。但我同時也發現，在教科書編輯與審查領域中，要跟傳統拔河有多麼困難。

我是國立編譯館聘任的國語教科書審查人員之一。有次在審查小四國語課本內容時看到修辭、類疊，看到習作時，我發現：「咦，我不會耶！」

拿這種東西來考試，就是要小朋友做很多細微的分辨，記住一些奇怪的名詞。那些名詞我們以前都沒有學過，文章也照樣寫得好。既然大家都說時間已經很少，那再去搞這種把戲，有沒有掌握到重點？

但我提出這個問題時，其他審查委員竟然都說：「這個很簡單，沒什麼啊。」我才知道，他們長期審查教科書，每個人都有豐富經驗。傳統勢力有多大？我今年才首度成為委員，結果常常和其他委員爭論這個要不要、那個要不要。我這樣講，一定有人很生氣。其實審查教科書的工作真的很辛苦，國語教科書的委員也都很努力，小心翼翼的在調整字的大小、這一劃要不要變大或變小。

但更根本的問題是，你選了什麼課文？什麼習作？我認為修辭太難、應該刪掉，其他委員卻認為修辭很簡單。你看，大人會慣於用五十歲的成熟度來看小朋友，從沒有站在和孩子同樣的高度來看問題。難不難的問題，你要回到自己十歲的時候去看，才會客觀。

在教科書編輯和審查過程中，我覺得很多傳統觀念要改變。我曾審查過一篇文章〈面對挑戰〉，大意是指人要面對挑戰，就像小草求生存，家花很容易凋零，所以我們應該變成野草。

這種東西就很無聊，如果有人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，成長在有錢人家裡，你怎麼叫他做小草？難道這是他的原罪嗎？家花要變成小草就是有困難嘛！而且，這種呼告式的文章最沒有效果。

我又建議，目錄頁應加入作者姓名。他們說：「以前都沒加啊。」但以前沒加，並不代表現在就不能加啊，而且這是智慧財產權最好的落實！有委員還說，有些作者名不見經傳。我又說，那也是個人啊，王維可以寫名字；廖玉蕙勉強算是個作家，可以寫名字；即使是一群人合編、由某一人執筆，執筆者也要掛名，因為這不只是享受榮耀，也是負責任。最後只達成「作家能掛名」的共識。

又如〈湖濱散記〉，我希望直接在課本上說明這是哪個版本，或是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本書。其他委員就說，這寫在教師手冊中即可。為什麼？學生如果喜歡這篇文章，應該幫助他用很快速度找到才對，而且如果有些老師不用教師手冊呢？這些訊息學生就沒機會知道了。

還有一次我審查一篇〈媽媽的快樂四神湯〉。寫媽媽很惜福，很知足，吃飯時都注意不要掉飯粒。有天媽媽遇見一樁車禍，她加入幫忙，把受傷者推到醫院。文章最後寫到，我終於知道媽媽的快樂四神湯，就是知足、惜福、善解、體貼。我覺得內容有點俗氣也就算了，但主旨不是善解、體貼，是熱心助人耶！我就寫了這意見上去。

但接下來那次我剛好沒去開會，再去開會時，我的意見竟然不見了。一問之下，有委員說；「誰叫你上次不來開會。」也有委員說：「書商會生氣啦，上次沒提到這點意見。」但這是邏輯問題，很重要啊！有委員還說明：「也算是啦，媽媽看到別人慌張的眼神就去幫忙，也算體貼啦。」我很憤怒，但力爭無效。我們不是說教育是百年大計嗎？這是多少孩子要用的課本，怎麼會因為我一次沒開會，就把一件有道理的事忽略掉？

教材，困住自己也困住別人

我覺得，小學和國中的國語文課本重點應該包括：一，知識的獲得；二，情意的開發；三，創意的養成。這些都應該指向讓你的生活更容易，意即學完之後，你會說話、很容易聽得懂別人在說的話，不會曲解別人的意思，看到數學題也知道它在問什麼。聽說讀寫，就是要能寫一篇順暢的文章，讓別人知道你在想什麼、有沒有弦外之音。

比如，我問媽媽：「今天很熱，要不要開冷氣？」媽媽說：「不要緊。」「不要緊」是什麼意思？應該是指「媽媽感覺有點熱，但願意忍受而不開冷氣」，如果是孝順的兒女可能就聽得出來這種細微之處，否則可能只是理解媽媽說「不用開冷氣」。

在文學的閱讀中，我們應該慢慢啟發孩子對人生事物的了解；或者事情發生後，知道該如何去解釋它，並能尊重別人的想法。這才是語文教育的最終目的：能幫助人在生活中容易為自己解套，看到人生更美好的風景，而不是什麼事情一解釋下去就很糟，困住自己也困住別人。我覺得修辭就是困住別人也困住自己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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